[詹孟]似水流年

同样不会说话,只能夸好棒好棒好棒!!!

说实话,看开头我以为是一个奇异的脑洞或者穿越梗之类的,我以为怀特是詹姆斯2333

然后,“他始终被爱着,以自己不想要的方式,像一把温柔的刀片,一堆燃烧在心间的烈火。”这么温柔的一句话却是在我心上用力地开了一枪,我觉得这句同时适合他们两人。在我看来,单恋是一个极易引起共鸣的讨喜(or讨厌2333)的题材,很多人都经历过,我也是有深深地感触。快乐因为他悲伤因为他,自己脑中演了80集的长篇狗血爱情连续剧,有时会幻想将来,有时又一巴掌拍醒自己。但所有的一切都是独角戏,与他无关,有时甚至连怀特也没有,自编自导自演自赏,落幕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但正如楼下所说的,我也觉得天天会去,参与他的幸福,自己也会有心如刀割的幸福,然后会不会默默地祈祷他们分手呢23333不过即使分了,他和他还是哥们,死局。。夜深人静,不知所言,我还是哭一会儿去吧QAQ

李桥头:

写在前面的几句唠叨: 

这是一篇时间线很奇怪的流水账,对话多,特别多。作者虽然写得很痛苦,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1.

年轻人多数不敢走近老人的生活,他们惧怕这个,花白的头发,颤巍巍的手,一沓子卷了边的照片,这在他们看来几乎没了趣味,人似乎也就不值得活着,只是蹭日子罢了。孟天与同龄人的观点相近,但要除却生不如死这一点,再加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因此在朋友为他介绍养老院护工的兼职岗位时,他陷入了犹豫,最终却还是答应下来以补足自己外出玩乐造出的亏空。

工作便要与人相处,相处便要开口说话,孟天只想借机寻个清静,却偏偏摊上了一位以言语为生命之最大趣味的老绅士。怀特先生形容讲究,年岁也算不得太大,腿脚利落,耳聪目明,孟天也就不必在隐秘的个人事务上侍候他,这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有一样,他似乎对这位年轻护工的个人事务有十足的兴趣。

“小伙子有女朋友了吗?”他问。

“我可挑的很呐,轻易不将就。”孟天给他倒上一杯水放在手边。

“那就是心里有人。”

孟天停了手下的活,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有是有,不过是个亲人。”他说,“天气不错,您想不想出去转转?”

老先生也往外看,跟着便拄着拐杖一借力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率先向外走了。

孟天跟着也移了步,出门便取出钥匙上了锁,再转过身小跑两步跟上,与老人并肩走着,时不时聊聊天气,或是谈谈换届选举国计民生。他最喜欢听这些假大空的发言,它们仿佛与他们息息相关,实则是疏离对方的不二法门。

“欸。”老人问他,“你还在上学,是吧?”

“正在上大学。”

他听了露出向往的神色,又说:“二十岁之后那十年可要抓紧,日子一晃就过去了,高兴不高兴的,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想想,就该把日子掰开了揉碎了过。”

说完他又笑了,那是一种孩童特有的狡黠神情,搡搡身边年轻人的肩膀,出着主意:“尤其是谈恋爱,可是太有意思啦。”

孟天不知如何作答,也弯起眼睛跟着笑,实际上他并不觉得有趣或开心,反而觉得尴尬,有些被人戳破的狼狈。这并未破坏怀特先生此刻极佳的心情,他顺着树木间的小道向前走,开始向晚辈传授与异性的相处之道,步履更轻快,口齿愈伶俐,连神色也生动起来。

无心受教的年轻人微弯了脊背听着,左耳进一半,不到右耳便被消解得所剩无几,流进脑子里就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词语了。

“…去看场电影,搂搂抱抱也就有理由了,要是剧情合适,还可以亲一口。”

孟天想起自己儿时跟着母亲姐姐去电影院,无论看些什么,他总是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抱着一桶顶到自己下巴的爆米花,在模糊的黑暗里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长大后的近些年,他不再看九十年代的剧情片,一是有趣的几已乎在童年见识个遍,二是因为他始终担心自己关于那段生活的记忆会因此同电影一样,变得旧而模糊,只能依靠刻意的鲜艳弥补。

九十年代,那是他最爱的几年,无忧无虑,还有恰到好处的好运与幸福。

1992年,孟天交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他记得那是七月将至的六月尾,家里的花园开了花,个头不高的他扔下书包,蹲在地上拨开矮树层叠的枝桠仔细寻摸。

“Stan!”

“Stan?”

孟天叫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却发觉头顶有些动静,于是他仰起脸,太阳正挂在面前刺得他眼里一茫。他眨了眨眼睛,才看见面前正站着个绿眼睛的男孩子,扒开树丛凑过脸来满是好奇地盯着他看。

“你在做什么,好玩吗?”男孩子问他。

“Stan不见了,我在找它。你是谁?”

“Stan是你的弟弟吗?”

“我只有一个姐姐,没有弟弟,它是我的小猫。你是谁?”

“我有个妹妹,她才这么大,每天都在哭。”男孩子伸出两手比着大小,孟天被它们吸引了视线,发现这和他的猫差不多大,“可是Stan更像是小狗或者男孩儿的名字,它怎么都不像是一只猫。”

孟天觉得自己的话语权被严重地忽视了,他噌地站起身,气得脸颊鼓鼓:“Stan是一只猫,而且它喜欢自己的名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站在我的花园里妨碍我找我的猫?”

“我以为这片矮树是属于我们两家的,边界应该是共同财产不是吗?”男孩子似乎忽略了孟天的另一个问题,于是后者抱着手臂看他,拒绝再同他说话。

男孩子似乎发觉了对方的不悦,便说:“我是詹姆斯,我们全家刚刚搬来,喏,就在你家隔壁。”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孟天这才发现自家旁边的白色小屋门口停着一辆卡车,有人正从上面搬下一个棕褐色的沙发。

这时候詹姆斯朝他伸出手,笑了笑:“我可以和你一起找你的猫吗?”

孟天歪着头皱了眉看他,似乎有些纠结,最终他还是决定原谅对方的无理,伸出一只手同他握住,另一只胖嘟嘟的拳头摊开露出粉白的手掌,上面躺着两条小鱼干。

“好吧,”他说,“你可以告诉它你手里有吃不完的小鱼干,它一定会出来的。”

詹姆斯抓紧他的手从矮树间挤过来,身上挂了几片树叶。

六岁的孟天没有找到他的猫,但他得到了一个朋友,还同后者签订了合约拿下了边界上半边矮树丛的永久使用权。

“…你看见前面那几棵树了吗,那可是好去处,远比法国餐厅有意思,也比意大利餐厅素净,轻松又有那么些暧昧,妙不可言。”老人指指前方一片生长得密密实实的树木,“原先我在家门前种过几棵盐肤木,养了没两年竟然涝死了。”

孟天不知道盐肤木是种什么树,就说:“这树听名字好像挺咸的。”

老人不理他又往前走,直要钻进树林里看个究竟,前脚方才落在矮树间的泥土上,就被孟天拽着胳膊拦住。

“昨天刚下了雨,您现在进去转一圈再出来,鞋底下都能种花了。”

谁料老人却不吃他这一套,反过手来指点他:“你个年轻人怎么这么没劲呢!”

孟天耸耸肩,推着他的肩膀往回带:“我得对您负责,也得对保洁的阿姨负责啊,走吧走吧,明天再来。”

老先生撇撇嘴也不说什么,就这么被冠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遣送回房。

平日里他只需要在敬老院呆上四个小时,通常是中午下了课,吃过午饭就搭了电车往这儿赶,或松或紧地忙上一个下午,最迟六点钟也就能往回走了。今天却与往常不同,作别碰巧遇见的同事,临要迈出大门,他想起方才那片树林,就拧身回返,拐个弯朝那儿去了。

他迈过紧贴成一团的矮树丛,枝杈相互勾结着,挂扯开了左脚的鞋带。从外头看着茂密的树林,一旦置身其中就发觉了稀疏,而那些相互荫蔽拥抱的假象仿佛成了刻意为之的心机,只为了勾引满心春情的男女。

绕着一棵居中伫立的树木转了个圈,他在树脚下干燥的大石上坐下,猜测这大抵是被人看上拿来做个隐秘的休憩地,否则这块模样方正的大石便无从解释来由。

他也曾像这样坐在树荫下,不过现在是傍晚,那时却通常在白日高悬的晌午,或是刚跳下单车,鼻腔里满是青草味儿的下午。他和詹姆斯各自抱着一瓶柠檬汁,那是用两块糖果的钱购自街边叫卖的女孩之手,因为詹姆斯对他说:“她看着真累。”

那时镇子上只有一所小学,于是刚刚搬来的詹姆斯顺理成章地成了孟天的学长,并因此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故意摸摸孟天的头,揉乱他的柔软金色短发,一遍一遍地叫他“小豆丁”。后者总是因此变得气鼓鼓,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比对方矮上一截。

九岁的詹姆斯同孟天一样,从未自己独自上学,前者习惯接受父母的接送,而后者则始终搭乘学校的小巴士。

学习骑单车,这是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件大事。

他们在这条路上并肩骑行,有时詹姆斯会劺起劲把自己的单车骑到最快,超到孟天前面便不再蹬动,回过头看他,做个鬼脸就又继续匀速向前。孟天每次都会骑快些赶上他,骑近了便搡他的肩膀一下,再次加快速度,超车,又减速等他赶上,就像詹姆斯做的那样,只是从来不做鬼脸。两个男孩儿一路上重复着这种无意义的竞赛,直到精疲力竭地到达学校。

孟天会同詹姆斯分享自己的草莓棉花糖,第二天也总能收到一份巧克力曲奇作为回礼;他会听詹姆斯绘声绘色地讲述历史老师是怎样在讲台上跌倒并一头载到黑板擦上,然后大笑着给他讲一个数学老师穿错皮鞋的故事;他可以骄傲地向詹姆斯介绍自己最爱的船模,和他讨论如何才能尽可能少地把胶水糊在手上。

他终于不用搭学校的巴士上下学,不用在学校里独来独往,不用在放学之后一个人抱着猫发呆,或者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做功课,想方设法躲避姐姐的捉弄。

詹姆斯作为孟天的第一个朋友,让他开始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以及喜欢的一切都有了更多的价值,而不仅限于让自己有事做、有感觉。这个来自加拿大的男孩子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乐观,这让孟天觉得羡慕,也促使他有意无意地迫使自己同其他人聊天交往,尽可能多地走出房间,去湖边溜溜弯或是躺在草坪上晒晒太阳。

三年级第二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孟天在听到下课铃声的瞬间拎起早早收拾利索的书包挤出教室,跨上单车就走,急匆匆仿佛误点的旅客。他看见詹姆斯正像往常一样,扶着单车站在大门口左手边第二棵树的荫凉下,等着自己从教学楼出来。于是孟天取下头上戴着的蓝色鸭舌帽朝他晃晃,露出大大的笑容和红彤彤的脸颊,叫他:“詹姆斯!!这里!!!!”

詹姆斯应声回头,笑着挥手,利落地跨上车向前蹬,正赶上孟天骑过他身边时的速度。

孟天知道暑假过后詹姆斯就要去读中学,而这将是他最后一次陪着自己放学回家。他心里有些难过,可还是卖力地骑着单车,跑到前面去,回过脸来笑着招呼对方:“快点哇,我们的船模还没做好呢!”

詹姆斯赶上来又超过去,就像之前做的无数次那样,最终他们总会肩并肩到达终点,把单车撂在院子里的草皮上,一前一后追赶着跑进孟天的小房间,在木片和胶水之间鼓鼓捣捣,偶然有了绝佳的创意也不敢惊呼,刻意压低了笑声,仿佛这是个羞人的秘密,更有一丝隐秘的趣味。

他在之后的几年又交了不少朋友,这些原本属于两人的玩法也就不再新鲜特别,可无论新进的船模如何精致,他总是将同一只放置在书柜的最高一层,那是他和詹姆斯亲手拼接的第一只模型,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甲板上被他画了一颗黄色的星星。

那颗星星在孟天闭着的眼睛里晃了又晃,旋转着展开,色彩稀释成了一片白。他眨眨眼睛,抖落睫毛上挂住的绒毛,那一片白色就被轻易地破除了。

 

2.

转天便是周六,孟天要在九点钟开工,直做到下午五点。拂晓时分他便醒了,无事可做,索性准备妥当提早出门,或许还能租辆单车悠闲骑上一程。抓起钥匙正要穿鞋,他才发现昨日穿的那双有一只的鞋带被泥土辗脏,像个习惯整洁的男人突然褴褛了衣衫,止不住地窘迫。他不得不把穿了一半的那只鞋复又脱下,蹲下身来在鞋柜里翻找替代物。

这时有人打进了他的电话。

一看屏幕,他反射似的就笑了。

“嘿,大早上的找我干嘛?”

“对啊。”

“好哇,什么时候?”

“我晚上都没事,地方你定就好。”

“哈,我就知道你娄不住,说吧…我听着呢。”

“真的?”

“你竟然也有今天啊詹姆斯。”

“行,我现在还有事,回头细聊。”

“嗯。”

“好。”

“回头见。”

挂了电话,他接着翻鞋柜,却觉得哪一双都看着不顺眼,索性坐下来,拆了脏鞋带和那根走运干净却被连累的,把鞋柜里的鞋子逐双取出,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列,审慎地选取着鞋带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他拾起一双藏青色帆布鞋,取下它们的米白色鞋带,按照原样装上了昨天那双鞋,甚至弯折处的痕迹都丝毫未变,他隐隐觉得自己正密谋欺骗两根鞋带,伪善地为它们制造出从未远离故土的假象。

穿好鞋出门,按照原样上了电车。他只在路过公共单车租赁处时看了那些浅绿色的车体一眼,就告诉自己,太晚了,来不及。

怀特先生也是起个大早,精神好得很,一看孟天到了,就过去问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孟天一笑:“早点来正好陪你溜达一圈透透气嘛。”

听者心里识得真假倒也不点破,拐杖一抬向外指指,说:“那就走吧。”

孟天口上应得开心,也就跟着去,并没什么新鲜可看的,眼里的花花绿绿一扫而过,边听老者的絮叨边不甚在意地应承。

“你大学里学些什么?”老先生突然发问,听得孟天一愣。

“金融。”他答。

“不像啊,”又问,“喜欢艺术吧?”

孟天心里一惊,看着他答:“喜欢唱歌。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者似是被他惊异的神色取悦,满意地笑笑,告知:“你想知道?跟我聊聊,我高兴了就告诉你。”

“这不是赖皮吗。”孟天没忍住就吐了句槽,话音未落就抬手捂住了嘴,眼睛也受惊似的睁大。

“没错,你能把我怎么着?”老先生也不恼火,反而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孟天歪着头看他,眉头皱了皱又愉悦地舒展开:“那我就不想知道了。”想想又补充道,“不过聊聊倒也行。你想聊什么?”

“你就给我说个你自己的故事吧。”他笑眯眯地看他一眼,慢吞吞向前踱步。

仔细想了想,孟天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当作故事宣讲的经历,二十年里积攒的悲喜在长者眼里恐怕小气得令人发笑,他禁不住就问:“我年纪也不大,做过的事情幼稚又无趣,这样你还是想听吗?”

“谁说幼稚是坏的,人人喜欢幼稚。你尽管讲,我听着都好。”

“我嘛,小时候不和人玩,直到邻居家的孩子来勾搭我,才算有了朋友。”他用脚掌碾碎一片断了的枯叶,“最好的朋友。”

“后来我们分开了,他去上中学,学校在镇子的另一面,我就一个人骑车上学。”

“开始真的一点儿都不好玩,直到有一天我换了一条路回家,”孟天似乎想着也觉得好笑,“因为前些天总有一条狗站在路中间堵我,我绕过去,它就追,看着真累啊,它明明追不上我的,可就是不停,跟着我回家。”

“所以那天我远远看见它,就拐个弯骑进了一条我没去过的街道。有家音像店正在放歌,歌名记不清了,大概是什么gangsta。”

“我就进去转了一圈,临走用攒了几天的零食钱买了一张<歌剧魅影>,回去听了就停不下来。”

“我发现自己喜欢唱歌,想一直唱下去。”

他说到这儿就停下,踢踢踏踏向前挪步,躲避开长了青苔的砖缝,赶走脚边细小的石子。

“完了?”老人忍不住问他。

“完啦。”他答。

“那只狗呢?你又见过它没有?”他追问,拐杖在地上跺了跺发出焦躁的声响。

孟天听了头一歪,笑眯眯地看他:“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老者不可置信又无可奈何,抬了拐杖作势就要打他,却被后者灵巧地一偏身,堪堪躲过了。

他摇头认栽:“行行行,你这真是…我就是随便一猜,现在有几个脖子上挂着副耳机的年轻人不愿意自己唱几句?我又没说是好听,愿意唱就算数。”

“这就是瞎蒙啊,”孟天砸咂嘴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有些不满,“我好像亏了。”

“不过还是告诉你吧,我把它带回家了,养了五年。”

老人点点头:“生老病死,当然的。”

“要是我那时候认识你就好了,它可以和那棵树埋在一起,以后也能有地方玩。”他想了想又严肃地补充,“连厕所都有了。”

怀特先生眯起眼看了看高挂的太阳:“我的树叫Joshua,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Stan,”孟天也扬起脸来看太阳,“它叫Stan。”

这个名字甚至没有耗费哪怕一秒的迟疑,理所当然地就蹦出来了。孟天第一次叫它的名字,它便抖抖耳朵跑到他的身边,舔他的掌心,湿湿暖暖让他想起自己跑掉的猫。

“我们一起玩吧,要不然你这么蠢会被人吃掉的。”

Stan似乎觉得委屈,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绕着孟天不安地打圈,尾巴一晃一晃。

“走吧,洗洗干净,我带你去看看詹姆斯,也不知道他放学了没有。”孟天抱起它放在自己的背包里,只露出一个头和两只前爪,然后把包反过来背在胸前,跨上车往家里赶。

进门时父母占着起居室正吵架,姐姐似乎是躲出去了。孟天竖起一根手指嘱咐Stan不要发出声响,才将背包尽力藏在环抱的双臂间,顺着墙边溜上楼。将浴缸填了一半水,他两只手各自握着它的一只爪子,耐心地劝说:“现在呢,我要帮你洗个澡,答应我别乱动,一定也别乱叫,要不然会被赶出去的,知道了吗?洗完我带你出去玩,詹姆斯家有好多好吃的,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Stan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Deal?”孟天晃晃它的左爪,而它也动动爪子,应了这桩生意。

他悉心为它清洗,大功告成便将它抱出浴缸,放在椭圆的浴室地毯上,Stan爪子甫一落地,就原地抖抖身子,毛发上的水珠溅了孟天一身一脸。

他伸手揩净脸上的水渍,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跟随怀特先生踏进了草坪,恰好赶上灌溉系统被园丁定时激活,就像闯进一朵雨云的辖区,顷刻间被浇了个遍。

匆忙返回砖石小道,怀特先生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一直往前走,我可拦不住。”

这么一来孟天心下倒是清明了许多,好似大梦初醒。

“我好像是睡着了。”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一笑,“回去吗,还是再转转?”

老人看他一眼想要叹气却忍住了,转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啦,回去歇会儿。”

等回了房间,孟天帮他简单收拾了杂务,要走时却被叫住。

“小伙子,你帮我把柜子上第二个抽屉打开。”老人倚在床头吩咐他,“里面有个牛皮面的本子,你把它拿出来带回去吧,随便写点什么,我年纪大了,不能连累它也跟着无聊,你说是吧。”

他取了本子双手拿着,有些无措:“…怎么突然…”

“不用谢。”怀特先生身子往下错错,躺下,“你可以给我带两本好书,诶等等,帮我捎张唱片吧,你看着挑,怎么样?”

他眨眨眼睛,朝他比出个“okay”的手势,转身走了。

这不是孟天第一次接受突如其来的礼物。1998年,当他和詹姆斯时隔两年再次成了校友,后者特地抓紧橄榄球集训前的二十分钟空余赶来他家。

“生日快乐,小不点儿。”詹姆斯站在门口,额头上发了一层细密的汗,鼻尖上悬着一滴,一笑,就落下来砸在地上了。

他把圈在臂弯处的礼物推给孟天,说:“学长给你带了好东西,拆开看看吧。”低头看看表,急匆匆又说,“不行来不及了,再不走教练非得把我练劈了不行!”

话音未落他就转身扶起地上随手丢下的单车,跨上骑了就跑,却还不忘回过头朝孟天挥挥手,大喊:“晚上来找你玩!!”

孟天当日正发着低烧,脸颊通红,脑子也混沌,全程只能睁大眼睛呆呆看着詹姆斯,后者来去匆匆,连一句感谢的时间都没留给他。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像极了被莫大的惊喜冲昏头脑,詹姆斯便因此收获了数倍的满足,一路赶回学校,脸上挂着的笑容无论如何都取不下来。

等他反应过来,詹姆斯已经骑出老远,身影融化在傍晚的阳光里。孟天眯起眼睛仔细看向道路的尽头,仿佛能够把他从这片橙黄里择出来。

“一会儿见。”他小声说着。

他不知道如何说再见,所以总是笑,弯起眼睛说“一会儿见”,就好像能够再见的分别算不得分别一样。

 

3.

关于孟天的1998年,能够被写进本子里的大约只有三件大事,小升初,父母分居,弗兰克•辛纳区去世。

詹姆斯撺掇他换了新的单车,并带领他开始学些酷炫的花样。

“这个超帅的!”套着头盔的詹姆斯这样劝诱孟天跟他一起学习前轮着地的技巧,后者接过他手里的头盔带上,无所谓地陪他一遍遍练习。

一个礼拜之后,孟天能够完整做出一套前轮着地的花样,詹姆斯却苦于做不出空中蹲体而只能卡在后轮着地的步骤。后者依旧用后轮的把戏引来女孩子的尖叫,比他在技巧上更进一步的孟天却选择做个安静的观众,对耍帅撩妹儿这件事并不关心。在他看来初中女生满脑子只有苦逼兮兮的爱情小说和隔壁班的金发转学生究竟是不是个婊子,胸再大屁股再翘也无法掩盖她们蠢爆了的事实。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像詹姆斯这样好看有趣又聪明的家伙会需要通过额外的手段吸引她们的注意力,虽然他在单车上举起手臂欢呼的样子的确更有魅力。

詹姆斯享受着孟天的友谊,同时在女孩子热情的尖叫和爱慕的眼神中如鱼得水。孟天则发觉了自己对于音乐与表演的热爱,参与了学校的合唱团和表演俱乐部,也交上了不少聊得来的朋友。他们并未因为兴趣的分歧而渐行渐远,相反的,他们总会对对方表现出极大的关心与支持,詹姆斯会帮助孟天彩排,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搭戏,听他把三四分钟的唱段翻来覆去唱上一个来小时;而孟天会托着腮咔嚓咔嚓嚼着自己的巧克力曲奇,听詹姆斯介绍自己最近要到联系方式的几个女孩子,附和他那部分有趣的吐槽,顺便嘲笑他撩妹儿失败时用的烂梗,最后贴心地拍拍他的背,说:“我想喝巧克力奶昔了。”

詹姆斯通常会周身一顿,随后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答应他:“好好好,走走走。”

这天他嘬着自己面前的巧克力奶昔,睁大眼睛问詹姆斯:“有女朋友很开心吗?”

“当然啦,男人就是要有个女朋友才行啊。”詹姆斯答他,一脸得色。

这引起了孟天的疑虑。十二岁的好奇心是一种童趣的贪欲,世间万物无孔不入,但他从未想过“男人”这件事,或是“女人”,它们同街对面寡现的邻居一样,始终要在清晨隔着大门互不照面地相处一阵,仔细想想又记不得其形容。

“欸,他是谁啊?”

“男人又是个什么?”

这两件事在孟天看来,不若说是一件事,想知道,却怎样都想不通。他更不明白,詹姆斯不过比他大上三岁,怎么就好像对一切心如明镜似的。

“哈。”孟天摁灭脑子里上窜的困惑,狠狠一嘬吸管,玻璃杯立刻见了底,“太甜了,你觉不觉得?”

“…好像是?”

“那你给我吧,”孟天朝他伸出手,“我不嫌。”

他并没有给詹姆斯回答的时间,直接一揽把杯子移到自己面前,咬上吸管之前不忘补上一句:“不用谢。”

他以为詹姆斯会抢回杯子,或是瞪他一眼,让他心甘情愿地原物奉还,没想到对方的双眼却倏地亮起光芒,拍拍身边的玻璃墙,笑着向窗外人招手:“Hey, Felicia!”

孟天也转过头去,外头站了个金发女孩,脸颊红扑扑地朝詹姆斯笑。

“有事先走啦,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詹姆斯站起身来,揉揉他的头发,打个招呼拔腿就走。

他额前的短发被弄得乱糟糟,原本垂着的被掀起,上翘的倒被压低了,戳在睫毛和眼睑上像是要打一架。

“老板,”他低下头看自己抢来的奶昔,扁扁嘴,“可以打包吗?”

他带了半杯巧克力奶昔回去,顺便买了一只撒满糖粉的甜甜圈,两手都占着,钱袋却空空如也。到了家门口,他把甜甜圈叼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掏钥匙,正翻找着,猝不及防被屋里传来的声响惊了一跳。门厅挂着的镜子,茶几上的咖啡杯,壁炉上的琉璃花瓶,一声又一声。

他知道爸妈又在吵架,就呆呆站了半晌,随后收起钥匙,转过身走了两步,藏在矮树丛和小屋之间的缝隙里盘着腿坐好,吸了吸鼻子,开始一口一口吃自己的甜甜圈。糖粉化在脸颊嘴边,黏腻又有些痒,底下的皮肤被糖拽得发紧。

大概是距离超出了监听范围,他终于听不见屋里的声音。

八月下旬正抓住了夏天的最后一阵出场机会,太阳一落就要冷,而现在太阳落了一半,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正一阵阵起着鸡皮疙瘩。

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又去同伴家里做功课,还是正和Stan一起躲在楼上。

他原本是想要去远一些的地方待着的,去公园荡荡秋千,或者是去商场看看新款船模——他始终希望自家有一间地下室,这样就可以挖一条地道钻进去,而不必贴着墙壁溜上楼——可他还是放弃了,可怜兮兮地坐在家门口挨冻,以免家人找不到他又要伤神。

大门嘭地一声被拥开,又震怒着被阖上。孟天听见了一连串恶毒的言语,它们冲破空气打在他的胸口,直捅进心里。他低头嘬了一口奶昔,刻意发出连续的响声,仿佛能够混淆感官,让这些浓稠的液体包裹住所有声音,被咽下肚去。静置已久的人工蜜糖甜得过分,挂得他喉头发苦。

孟天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笔,起身去端一杯水给自己。

外表最易风化,言语鲜有留存,唯独声音与气味能够扛住时间的侵蚀,在暗处蛰伏,又能被轻易地勾引,以痛叠加痛,以美叠加美,又或者像他这样,用一杯巧克力奶昔的味道追溯至八月的冷风。

印象中那天他并没有蹲守太久,正要回家的詹姆斯看见了他。

詹姆斯结束了同女孩的约会,心情大好吹着口哨往回溜达,由孟天家门口经过时却觉得暗处有亮光一闪,于是往前两步想要看个仔细,借着月光发现是孟天屈着两条腿坐在树丛边,右手在地上写写画画,腕上的表盘映着头顶洒落的月光忽而短暂发着亮。

“孟天?”

被招呼的男孩闻言抬起头看他,原本支楞的额发软塌塌地倒伏下来,那张垮着的脸却瞬间有了生气,笑了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詹姆斯!你回来啦!”

“你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我忘带钥匙啦…没事儿,真的。”

詹姆斯听了也不质疑,走过去伸手拉他起来:“窗户亮着呢,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孟天低了头,小声说:“哦。”

“你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晚,我去跟阿姨说。”

“真的?!”

詹姆斯点点头,摸摸他的脑袋,手掌像是贴上了小动物毛茸茸的肚皮,温暖柔软。

他转身前去敲门,说明来由后便轻易得到应允,孟天母亲的神色疲惫,听得他的请求竟像是得救了。他再返回去就只顾牵起孟天的手,隐去所见的不说,问他:“你吃东西了吗?”

“嗯,我喝掉了你的奶昔,还买了一个甜甜圈。”孟天扬起脸向他展示嘴边残留的糖渍,引得后者一阵笑。

“詹姆斯,你陪我在外面待会儿行吗?”他抬头望着天,“我想看星星。”

收到请求的詹姆斯拉着他从矮树丛间穿过去,那儿有一个明显的豁口,是他们为了往来方便特意打开的。

“躺这儿吧,”他一指房前的草坪,又说,“要不要我去拿点吃的或者饮料?毯子也可以来一条,你看着挺冷的。”

孟天摇摇头就地躺下,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在身边拍拍,说:“不用啦,今天多云没什么星星,一会儿就看完了。”

等对方在旁边躺好,他就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有些滑稽:“哎,詹姆斯,你说生活怎么这么难呢?”

“呃…我觉得还好啊。”詹姆斯老实作答,“交交朋友上上学,可以打球,可以打架,要是再有个女朋友就更好啦。”

“为什么要和女孩子在一起呢?”

“开心咯。”

“可我爸只要和我妈呆在一起就不开心,我妈也是。”他问,“明明自己才更开心,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

詹姆斯答不上来,呆了半晌才说:“可能以前是开心的吧。”

“那我们万一以后也这样,你一见着我就烦,我一见着你就想揍你怎么办?”

“你不会想揍我的,你打不过我。”

“想想不行吗!”孟天恶狠狠地扬起拳头,“怎么办…我现在就想揍你。

詹姆斯朝他做个鬼脸爬起来就往屋里跑,孟天也一下跳起来跟上。他们谁也没提孟天那个未被解答的疑问,仿佛才一转眼就将它忘了个干干净净。

 

4.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孟天有一众热爱音乐的朋友,他们有时就像一群疯子。

喜欢后摇的青年说那就像漂在海上又被摁进海沟,驰放少女说自己是个只想和音乐上床的人群淡漠性瘾者,组个乐队专做酸性爵士的女人形容自己的音乐脏得优雅,骚得矜持。

他隐藏在他们之中,把他们的心头好全选摘着听了个遍,同时专心热爱着自己的百老汇,从<歌剧魅影>到<泽西男孩>,从<芝加哥>到<魔法黑森林>,哼起几十年间的经典唱段可谓信手拈来。03年<Q大道>上映的时候,他特意翘课跑去出演观众,那是他第一次踏进百老汇,留下两天时间和一捧眼泪,就再也忘不掉了。

临要回来的那天,孟天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咬着指甲犹豫要不要挂个电话给正在纽约读大学的詹姆斯。最后他抽出两张餐巾纸,于其一画了一个圈,又将二者分别小心叠成严格的四分之一大小,往上一扔,再落下来一前一后一远一近,无论如何也分不清了。他与自己约定抽出空白就立即拨出电话,便下手抽了一张展开。

“那上面是什么?”怀特先生听得焦急,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先告诉你结果吧,”孟天窝在沙发椅里,放松颈肩让它们如意地弯曲,“我没有给他打电话,还提早了一天回家。”

“那就是圈咯。”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我没打开它,”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了土的鞋尖,“他就给我来了电话。”

粗略算来做与不做都占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这甚至不算什么精巧的赌局。但生活总是另辟蹊径给出个令人无从准备的答案,他的手机突然振动,联系他的是詹姆斯。

孟天愣了愣,按下接听键。

“嘿,詹姆斯!”

“唔哦,你怎么这么快就接了,这不科学。”

“手机就在旁边嘛。怎么啦,找我有事?”孟天语气如常,心里却像是有所期待地怦怦作响。

“没什么事,闲得无聊想找你聊聊。”

孟天翻了个白眼,嘴角还是勾起来:“你能闲着无聊?难不成还失恋了?”

“不算吧,”詹姆斯似乎又做了考虑,才接着说,“应该算是暗恋失败了。”

他听到这儿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你还会暗恋?不是都直接往上扑吗。”

“啧,基本的素质还是有的,从来不屑霸王硬上弓那一套好吗。”

“是吗,真新鲜。”孟天盘起腿坐着,面朝前方将目光直投进墙壁里去,“说说吧,挺有意思的。”

她在帝势学院学习舞台设计,闲暇时总是裹着一条墨色披肩在城市间穿梭,她幼时积起些芭蕾的底子,因此走起路来身姿挺拔优雅,她聪慧敏捷,总能在无聊的闲谈间突作惊人语,她喜欢Ludovico Einaudi,甚至因此寻来光碟补看<爱之凝眸>,她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挪威森林猫,她对坚果过敏,爱极了橙子。孟天透过詹姆斯的描述几乎知道了有关她的一切,唯独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爱她。

他问:“你喜欢她什么呢?”

“有品位,情商高,身材也棒啊。”

“就这些?”

“什么叫就这些,这样的女孩子可不好找。”

女孩子,孟天突然有些想笑——自己一切都好,就是出生的前一刻失了算。这让他想到驰放少女说过的一句话: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基因决定我们不能在一起。

和他在一起。这个念头第一次打进孟天的脑子里,勾连出了无数被他小心忽略的情景,打着旋儿地一股脑涌出来。他在放学回家的时候早半分钟放缓车速,只为往他紧闭的窗口看上一眼;他在路德先生教授的历史课上竖起耳朵,寻求他所说的乐趣,在未作变更的教案里体味他曾有过的心情;他在结束舞台剧的排练之后绕上一段路,坐在操场边看他看不懂的橄榄球训练,猜测是哪一个少年接替了他曾打过的位置。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渴望,不是老老实实做一个邻居家的乖小孩,等到詹姆斯结婚生子正式迈进成年人的世界,就退后一步成为一个他口中的“朋友”,一个机械地嬉笑怒骂的假象,他想让自己鲜活地参与他的人生,陪着他,和他在一起。

像一对恋人。

他向后倚在床脚,深呼吸着放松自己僵直的脊背,抬手揉揉木然的脸颊,刻意换上轻松的语气,仿佛正躺在房前的草坪上,一颗一颗数着星星。他说:“嘿,詹姆斯。”

“There's a fineline between a lover and a friend, and you never know 'til you reach the top ifit was worth the uphill climb.”

明知道对方不会看见,他还是扯出一个笑容:“听明白了吗,要不要我唱给你听啊?”

对方似乎因此哼笑出声,沉默良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说:“谢谢你,孟天,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啊。”孟天不得不扬起脸,笑得更卖力,“哥们儿嘛,应该的。”

“我告诉他暗恋不可耻,从头到尾只是暗恋才可耻…可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原来我以为暗恋重要的是‘恋’,有爱就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爱摆不平的,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像我这样暗地里爱得再疯也没用,越忠贞不二越是傻逼,越轰轰烈烈就越得藏起来…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知道了天就塌了,立马给自己判了死刑。”

“能怎么办呢…没有谁是必须对别人的那点情绪负责的,再近都不行。”

“越近越不行。”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腿搭上茶几的,歪过头瞥一眼,却发现怀特先生早已低了头打盹,方才这一串话不晓得哪些出了口哪些又被克扣在脑子里,也不晓得那些出口的被他听去了几分,又错过了多少。

想撤下脚,发觉竟已被压得麻了无法动弹,再试探地动动,索性从脚腕处一路痒到大腿根,他倒抽一口气梗住身体不敢妄动。

同时怀特先生点头瞌睡的幅度逾了矩,周身一抖便摇头晃脑地醒了,砸咂嘴喉间一滚,问他:“几点了?”

孟天翻过腕来一瞥,答道:“四点二十六。”

先生点点头就要从床上下来,起到一半又跌回枕上,嘴里呻吟出了声:“诶哟哟哟哟,脚麻了脚麻了!!来拽我一下,快点儿!!”

“呵,”孟天一笑,“我这儿也麻着呢,咱们各自听天由命吧。”

他也不动了,平整躺下,过了会儿时候突然开口问:“你有爷爷吗?”

“要不我爸是从蘑菇里长出来的吗。”

“那你都叫他什么?”

“叫谁?”

“你爷爷。”

“…”孟天犹豫着回答,“…我叫他老头儿,他叫我小混蛋。”

他听了大笑,身上一抖腿就发麻,于是笑声间还夹了些抽气声。

孟天给他一对含蓄的白眼,问:“你呢?你孙子叫你什么?”

老人伸手抹抹眼角,说起话来还有些笑音:“我没有孙子,只有个儿子,那小子也叫我老头儿。”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着灰白的房顶,仿佛那是望不见边际的天空:“他呀,叫Joshua。”

孟天不再发声,沉默着将腿撂在地板上,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脚腕,放任空气无声无息地钙化成一块安静的巨石,压在他们的心上。

“我老婆十三年前就没了,小子可能是想她,没两年就也跟着走…他走了之后我就种了一棵盐肤木,没两年死了,就又种一棵。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种易活的树木,到我手里就是活不长久。”

“十一年里我种了四棵,最后那棵一死就不种了。”

“它们都有名字,每天浇水的时候我还跟它们说两句闲话。家里只有我一个,倒是轻松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小时候还不受拘束。有时候又会想着要是Sylvia还在,一定能帮我把这几个孩子照顾好,她那手细心的功夫被Joshua继承了一半,可说到底还是谁都不如她。”

“我一说话就要唠叨,教书教惯了也是没办法。”

“没事儿,”孟天朝他笑笑,“你说吧,我想听。”

“那我就说点儿你喜欢听的。你啊,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长得好看,身材也棒。”老人嘿嘿一笑,“你刚来那天,我一眼花还以为自己照镜子呢。”

“…这是你喜欢听的吧。”

“啧,瞎说什么大实话。”他站起来走到孟天身边,拍拍他的肩,“出去溜达溜达?”

孟天点点头站起身,问:“去哪儿?”

“随便走走。”老人笑眯眯地朝窗外扬扬下巴,“韶光不再有啊。”

他们肩并肩向外走,背后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像两道并行的列车,两只搭伴迁徙的鸟。出了敬老院向西四百米有个车站,孟天每天经由它来往两地,现在则要买两张车票,带他们去个不带目的的目的地,看不见终点的终点。

周日下午五点,人群正像雨后地面上的积水因形据势地流动,一股一股擦过孟天的身侧,他看看身边坐着的老人,再看一眼更远处的窗以及窗外风化了的人影,最终还是摆正脸盯着前排座椅上一块深色污渍发呆。

“你以后就叫我老头儿吧,小混蛋。”怀特先生开口却不看他。

“…”

“老头儿。”

“小混蛋。”

 

5.

孟天在写日记,用那个怀特送给他的牛皮面的笔记本和随手拾起的不知打哪儿来的笔,有凌乱的笔迹,有工整的字句,也有几句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的话,这些话越过头脑突袭他的手和眼睛,取得了出现的资格便任性地走了,让他不得不点上个句号,不尴不尬。

这本日记把他变成了记忆的观赏者与记录者,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客观冷静,让他越发觉得不想言语,甚至失去了对生活置喙的资格。不该议论自己的生活,它比世上的其它更遥远,更不属于他。孟天不记得自己在这个本子里写了什么,对着空气说了什么,又往记忆深处埋进了什么,他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正睡着还是醒着,像一枚硬币毫无着落地转着圈。

这不是他的第一本日记,曾经的那个被用得久了,不堪从他心里接过的重负,掉了页,卷了边,被不加期限地搁置起来。

那上面记着他爱的男人,和他不爱的女人。

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向他表白,在他高中四年级即将毕业的时候。

他记得那是一个六月的傍晚,阴着天,草丛里的虫子不再相互追赶,都匍匐着歇脚,窃窃私语间交换与人无关的秘密。女孩穿着宽松的白色文化衫和牛仔短裤,白皙的皮肤被阴沉泛蓝的天色映得发冷。她叫他出来,面对面站着,目光与双手一样的空空荡荡,但耳尖发红的皮肤不会说谎,两颊战栗着的淡金色茸毛也不会。

这是孟天所熟稔的故作冷静,是一句自我揭穿的谎言,它属于每一个心怀欲念却假装淡泊的可怜虫。

“我今天叫你出来就只有一件事情,”女孩告诉他,“我想做你的女朋友,你想不想做我的男朋友?”

孟天愣住,忘了回答。

“你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考虑一下,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她一字一顿,仿佛正以灵魂做压赌咒发誓。

他毫不怀疑她的真诚,却不相信她的判断。她不关心他是否喜欢女人,亦不好奇他是否在心里为某人预留出一份空间,或许是她没有敏锐的观察力,又或许只是不在乎。这番告白让他感受到短暂的欣喜,却让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存在感,因为她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能被她看见的那部分,一个假的他。这个荒唐的场景让他想起自己心底怀揣着的隐秘情感,不同的是她喜欢他,而他爱他,所以她能够理直气壮地表达宣誓,而他却只能抱着自己的秘密直到老死。

“谢谢你。”他说,“但是我想…我们并不合适。”

“我正爱着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爱他…所以我必须拒绝你。你是个好女孩,不应该浪费时间去等待一个不属于你的答案。”

女孩扬着脸看他,他看见自己那张脸被缩小收纳在她潮湿的双眼中,变成一个光点顺着脸颊流落了。

她没有抬手擦拭自己的眼泪,而是勉强笑了笑,向前半步小心翼翼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说:“我才是那个被拒绝的人啊,你跟着哭什么?”

孟天闭上眼睛,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像是说个笑话:“羡慕呗,我可是连个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呐。”

说完他就笑,笑得越开眼泪掉得越凶。

那是他作为少年的最后几滴眼泪,两个月之后他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当天收到了一份来自纽约的礼物,他看过寄件人便拆也不拆,与过去十二年收到的礼物一同摆进箱子,收到壁橱的深处。詹姆斯当晚打一通电话给他,道过生日快乐就东拼西凑地寒暄,孟天因为藏起了最重要的一句话而失去了言语的尺度,渐渐无话可说,游击战一般的对话让他觉得烦躁,更有些疲惫。

终于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几秒钟的工夫却像是做了场大梦。

他说:“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看我不顺眼,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我们该怎么办。”

“…记得。”詹姆斯犹豫良久才答他。

“我现在再问你一个问题,”孟天狠狠闭了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离不开你了…该怎么办?”

那头始终没人应答,詹姆斯的声音再响起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那就放一张我的照片在钱包里,想看就拿出来看看,不想看了就烧掉。”

顿了顿,他又笑着继续:“照片这辈子就那样了,哪像我们…会老…还会变。”

“是吗。”孟天觉得自己又哭了,泪水从扑闪的睫毛底下钻出来,顺着颧骨下方的凹陷滑进嘴角。他告诉自己这就算是尘埃落定,詹姆斯虽未为他划出明显的界限,却还是暗示他可以停在原地不必前进,就像是用一个拥抱将他推开。

詹姆斯是个聪明又正派的人,孟天爱极了这个,也恨惨了它,正如他的日记拯救了他,同时逐个细胞消解了他——他发觉自己总是不顾后果地将自己放置在矛盾的中心,又常常因此计划着一走了之,把生活抛开,把自己抛开,让自己变成风,思念得心生痛苦时能够溜回他们的身边再驻留一秒,自私地得到安抚却不会被看见,避免那些表达着爱意的目光,避免被刺穿的危险。

他始终被爱着,以自己不想要的方式,像一把温柔的刀片,一堆燃烧在心间的烈火。

行动间突如其来的烦躁,忙碌中不知所起的发呆,他知道这是自己在逃离,而当它们结束消失的时候,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从来都逃离不了,只能不厌其烦地自我欺骗。

就像他为了挑选一副鞋带而郑重其事,却被詹姆斯的一通电话中止了动作,拉扯回了现实。

他像孟天应该做的那样打着招呼,用愉快的语调问他:“嘿,大早上的找我干嘛?”

而詹姆斯也是一派轻松地回复:“没什么事,你现在在纽约没错吧?”

“对啊。”他说。

“我们这几天找机会见一面吧。”

詹姆斯迫切地邀约,于是他也添加了与之匹配的兴趣:“好哇,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晚饭吧,我知道有几家店还不错。”

“我晚上都没事,地方你定就好。”

“行。”詹姆斯停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犹豫,“…啧,有个事儿本来想到时候再跟你说的…”

他不想知道这件事,詹姆斯的语气太紧张,紧张里又有太多藏不住的幸福,但他应该想要知道,这是孟天应该有的想法,所以他选择了合适的语气,说:“哈,我就知道你娄不住,说吧…我听着呢。”

“我要结婚啦。”

他条件反射似的求证,比起问对方倒更像是问自己:“真的?”

詹姆斯笑了,想起了自己有趣的故事,毫不忌讳地与他分享:“前几天和Anthea去了Las Vegas,可能是玩疯了就领了个证。”

“你竟然也有今天啊詹姆斯。”他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去,挂上了自己并不知情的笑容。

“…你这是又要开启嘲讽模式了没错吧?”詹姆斯吐槽,“反正过几天见面还得细说,你还是把段子攒好了到时候给我个痛快吧。”

“行,”他止不住地笑,低头看手里的那双鞋,“我现在还有事,回头细聊。”

“行,那你保重。”

“嗯。”

“哦对了,回头给我参谋参谋戒指。”

“好。”

“回头见。”

“…回头见。”

他希望“回头见”意味着不再见面,这还是头一次。

“你会抛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离开,去很远的地方重新生活吗?”他问怀特。

怀特看他,也不觉得疑惑:“我们都不能,我们得背负着自己。”

“可我不想这样,”孟天低下头,抬起手搓了搓脸,“不行吗?”

“你在写日记吗?”怀特问他。

孟天不回答,将脸埋在掌心不动弹。

“早晚有一天你会觉得无话可说,也不想再听故事了。我不是让你把自己藏起来,只不过无论怎么做,那些不明白的你怎样都不会明白。”

“那时候答案就不重要了,问题也不重要。”他说,“想得再清楚也不如吻个喜欢的姑娘,跟她在一起,过日子也是你想要的那种流浪。”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再任性两年,小混蛋不要急着变成老头子。”

孟天将张开的双膝合拢,双脚向座椅底下收,假装自己正蜷缩在一张将他吞进的柔软沙发里,抬起头,命令目光掠过前方乘客的头颅如一只海鸟穿破雾霭。一切都静止了,人群不再流动,情绪不再兜转,时间栖在他的肩头审视着窗外的人烟。

车到站了。

他问:“我们去哪儿?”

“随意看看,然后就回去。”怀特碰碰车窗,用食指擦去上面的一粒灰尘,“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6.

现实与自欺只有一线之隔。

他是个执拗的登山客,认准了山头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它进发,因为曾有人这样告诉他:“只有当你爬上山顶,才会知道自己经历的千难万险是否值得。”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借助愚蠢的勇气放纵自己阖上眼睛,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一个答案,一切都值得忍受。

精疲力竭的他没有找到答案,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是否值得,他只明白了一件事——只有山峦有权界定何处是山顶,因此它可以用沉默轻巧地杀死他,他为了转身放弃却要丢掉半副灵魂。

虽然不想,但还是要丢掉了。

孟天收到与詹姆斯约见的时间地点,把短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仔细琢磨着像读一封暧昧的情书,更像咀嚼一块变了质的干粮。他用这种目光与心情看过许多东西,拆了包装又被重新包好的生日礼物,几本阅后落下的书籍,几张古早唱片,它们都来自一个人,于是孟天用那种本应注视着他的目光注视着它们。

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他看了看钟表上的读数,等待着。

果然,詹姆斯打来了电话。

“喂。”

“诶,孟天你出门了吗?”

“早出门了,”他朝屋里看一眼,打开门走了,“你给的这个地址我不熟啊。”

下楼,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等会儿,马上到。”

“我在里面等你,你注意安全,别急。”

“放心啦,待会儿见。”挂了电话,他调出地址给司机,对方点点头,发了车。

孟天原本以为俩人要约在间酒吧,谁料詹姆斯却给了他一个咖啡馆的地址。他站在咖啡馆外面向里看,透过玻璃窗和一株绿植,詹姆斯投过来一对目光正与他对上,他立即笑着朝他招手,而后指着头顶的招牌,表情夸张地做了个“what”的口型,对方笑笑,边站起身边伸出一只手臂示意他站在原地,接着便小跑着来了外边。

“你怎么还出来了?”孟天不解。

“咱们不约这儿,”詹姆斯上前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一个转身往方才来的方向走,“这个地方好找,再说你肯定又得迟到,我不得找个地方坐着等吗。说吧,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没出门呢?”

孟天皱起眉头好像正认真思索答案:“严格来说,应该是正在出门。不过我因为担心你在外头冻成傻逼,特地打车来的,可看你这样还挺聪明的,一会儿记得帮我把车费给报了。”

詹姆斯刚要说些什么,被孟天抢先截了话头:“诶那现在是要去哪儿啊?”

“买酒去啊。”

“什么玩意儿?”孟天扭头看他,两张脸间一根指头的距离惊得他即刻偏回脸来。

“饭馆太静,酒吧太吵,更何况隔墙有耳啊。”

“呵,”他乜斜詹姆斯一眼,“您是什么时候入的CIA啊?还是改行杀人放火拉皮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啦?”

“啧,”詹姆斯收紧挂在他颈后的手臂,另一边上手揉他的头发,“说吧,你家我家?”

孟天一愣,空了一秒才板着脸答:“正经人,不约。”

“约呗…给个机会?”詹姆斯朝他挑起一边眉毛。

“哪轮得着我给你机会啊。”他把自己心里登时冒出的这句话压回肚里,换上张笑脸插科打诨:“正经人,只约不给钱。”

“嘁,”詹姆斯嫌弃地把他推开,“你个大学生竟敢白嫖。”

“有本事你报警啊。”

“警察叔叔问你案发现场在哪儿?”

“案发现场”这个词呼应了他羞耻的秘密,让他心下一紧。

“你家吧,床大。”

“你怎么这么机智呢。”詹姆斯笑笑,“走吧,买酒去。”

孟天不知自己哪根弦没搭对,不管看见什么都往购物车里放,等到积成小山才大手一挥宣布结束战斗。他听人说,一个人对物质的渴望程度与其内心空虚程度成正比,此刻孟天却不做此想,只觉得是自己的肠胃空虚。

“我以为你要带我上天台呢。”孟天把手里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扔在地上,回过头来看詹姆斯关门。

“我又不是要杀你灭口,不过谋财害命还是可以试试的。”

“我是个穷逼,谢谢。”他穿上对方递过来的拖鞋,看着他弯下腰把袋子挨个拎起来,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

“诶?”詹姆斯把东西撂在茶几上,越是往外拿越是觉得不可思议,“说好的买酒,我这儿掏了一桌子怎么都是你的零食呢。”

“下酒用呗。”他走过来站在茶几前的地毯上,脚掌被长绒包裹觉着暖和。

詹姆斯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一共两瓶酒,你要就着四大包零食?!”

“酒买多了?”他问。

“…”詹姆斯凝视他许久,才低下头在扎了堆的零食里来回扒拉,“薯片你要盐醋味儿还是芝士的?”

“我都想要。”他舔舔嘴唇,“你先把瑞士莲的牛奶夹心递给我,就是那个蓝球的。”

詹姆斯拆了包装,从一盒子红球黄球中找出一颗蓝球递出去,发现孟天已经隔着一个茶几坐在地毯上,命令他:“剥开啊。”而后张了嘴等着。

他瞪他一眼以示谴责,手上的速度倒没见落下,一转一扒剥出一颗巧克力,像投篮似的向他嘴里扔,后者微一仰头恰好接住,不忘夸一句:“Good shot!”

孟天一边嚼着巧克力球一边观看对方将满桌子的东西归拢清楚,抽出空来口齿不清地问他:“你是不是也这么撩妹儿啊?”

“不是啊,”他拿起一包玉米片看了看口味,“妹儿没有像你这么懒的。这个芝士味儿的,要不要?”

孟天摇摇头:“那个是买给你的,低脂少糖高纤维,你不是正健身吗,吃得太罪恶容易前功尽弃。”

“你是想告诉我那几桶薯片都是你的了吗?”

孟天想了想,说:“如果你要是不愿意的话,这两包玉米片也可以是我的。”

詹姆斯发觉他们像极了出来春游的小学生,而不是二十来岁的准新郎和准伴郎。

“哦,对了。”他这才想起正事,“婚礼大概定在八月份,我希望能由你来做伴郎,有没有时间?”

孟天觉得自己是吃巧克力齁哑了嗓子,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有些后悔自己一上来就只顾商量吃的,而耽误了倒酒的机会,弄得现在面对两瓶威士忌却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力气溜走。

“孟天?”

“咳…”他佯装咳嗽,“给我点儿水行吗?”

趁着詹姆斯起身端水的功夫,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就着对方的目光灌下一口水,他顺了顺自己的胸膛,垂着眼答他:“…八月大概是没事可做的,可伴郎像我这么好看不太好吧?”

他抬起眼来狡黠地眨眨,将不该露出的通通藏起来:“你就不怕新娘伴娘都跟我跑了?”

“你我还不了解吗,”詹姆斯笑他,“好人堆儿里就数你怕麻烦,一看见复杂的事情就想跑。”

他听了只能在心里苦笑,爱他不麻烦吗?他却一做就是七八年,从来没嫌过麻烦,累得要命也从不抱怨。

“总有例外的时候,我也不是一直那样。”

詹姆斯也不往下接,站在原地像是忘了要做些什么。

孟天最受不了他静下来,这让他不自觉地放大自己的心虚,于是他招呼詹姆斯:“先别鼓捣吃的啦,你那两瓶酒呢,赶紧倒上,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对方不说话,只倒酒。

“你原先不是说要玩到三十再说吗,还告诉我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詹姆斯递个三分满的杯子给他,说:“因为那时候还没准备好啊。”

“你知道我的,我向来不勉强自己给别人我给不了的东西,也不做承诺,”他抬抬眉毛,喝口酒,“这样对谁都好。”

孟天端着杯子,晃晃又不动:“那什么叫准备好了呢?”

“领证那天我们都喝多了,可转天醒过来的时候我看着她睡在我身边,一想到以后就得是她陪着我,我觉得特高兴,特踏实。”

“这大概就是准备好了吧。”

孟天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些什么正在死命挣扎,闪了闪光便湮灭了。他看着杯子里漾起的波纹愣神,半晌才说:“真好。”

他摆出自己的招牌笑容,举起杯,放大声音对詹姆斯说:“敬高兴。”

他也笑了,与他碰杯:“敬高兴,也敬我们。”

脸上的笑容似乎耗尽了孟天全身的力气,握着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将它送到嘴边时磕上上唇,酒精轧过唇舌压得他嘴里发重,有些疼。

之后他们又聊到许多,他记得詹姆斯对他说了不少过去的事,多是与孟天有关他自己却忘了或记不清的,他边说边笑,仿佛身临其境又将他发窘的样子过了一遍。

“你呢,什么都好。”

“可就是有一样不好——太傻。”

“不过这事儿我们都差不多,所以才一直在一块儿谁都不嫌弃谁。”

“说自己就行了,别带着我啊。”孟天让他说得想笑,眼睛却泛潮,“也别太自信,我说不嫌弃你那是怕你自卑,万一趴我肩头嘤嘤嘤我可受不住。”

詹姆斯似乎是醉了酒,他从沙发上挣扎着起来,磕磕绊绊地绕过茶几,跌在孟天的对面坐下,双手向后支着撑起身体,突然笑了,说:“我们见了面就总是笑,怎么就那么开心呢…”

他伸出手,将掌心轻轻按在孟天的头顶,却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揉乱它,只是默默放着。

“孟天,”他说,“你得开心啊…千万…得活得开心。”

孟天记不清自己说过些什么,仿佛那时开口的是另一个他,而他站在自己背后,看着这个傻透了的孟天被对方手掌的温度融化了心底最后一丝固执,让它们像大水冲击后的土城般轰然崩塌,单留下一个角落,蜷缩在里面放声恸哭。

所以坐在地毯上的那个他拦住眼底的眼泪不让它们落下,求助于自己的理智,快乐地讲着笑话,竭力搜刮与他们有关却与他无关的记忆,和盘托出时再加几分演绎乐趣。

藏起自己崩塌的部分,这是一个暗恋失败者能够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

“嘿…”孟天踹踹对面正坐着点头的家伙,“…詹姆斯?”

被叫到的人不回答,阖上的眼睑微微抖动,睫毛铺下的阴影忽大忽小。

孟天的脑子转得飞快,身体却被发动得缓慢,愣了几秒,想要拖他起来,却只听见自己问:“詹姆斯…你醒着吗?”

他不动。孟天有几句话梗在心口,想戳戳他的肩膀推他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讲给他听,又想让他睡着,怕他一旦醒来,自己又只能笑,什么都不敢说。

他想到自己这副蠢爆了的样子,止不住想笑,眼角却越来越湿。他用幼稚的言语试探:“我要把你扔到大街上了喔…你醒醒。”

醉的人还是醉着,低了头不言语。

“真是…”他突然笑出了声,面上一动眼泪也滚出来,弄得一阵阵笑声却更像是穷途末路的悲鸣。

“…你这个家伙…这么蠢…可我怎么就…呵。”

“我怎么就那么喜欢你呢。”

他把他的模样烙在心里,站起身又蹲下,扶起他半背着往卧室走,将他小心安置在床上。再也不敢看他,孟天转身就走,回到起居室坐在原先詹姆斯坐过的位置上,盯着桌面发呆。

“Stan是一只狗,但是如果它没有追在我身后的话,它就只能是一只猫。”他对怀特说,转头看过去,疾速行驶的列车把远处几根灰白的灯柱抹平成一条履带,“他知道我追得累,所以拐个弯让我跟不上他。因为他爱我。”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也是亲人。”

怀特不顺着往下接,而是问:“所以你们那天都喝醉了?”

“我没有,他嘛…我不知道,我没见他醉过。”

“可还是摊牌了。”

“这算什么摊牌呢,”天色几乎暗得看不清星斗,他发觉有水滴打在车窗上划出一条线,下雨了,“我只是喝醉了。”

“我还想趁机吻他,但我忍住了。他的眼睛动了,鼻息也在发颤,那时我离他很近,看得见,也感觉得出来。”

“不过还是赚了,临走的时候我带走了一瓶酒和三包零食。”他笑笑,仿佛真的喜不自胜。

怀特看看他,敲起竹杠:“听者有份,别的不说,好酒得分我一半吧。”

“晚啦,”他颔首敛眉,伸出只手捋平袖口的褶皱,“那天晚上回了家,我就都喝了。”

“所以才睡了个好觉,连梦都没做一个。”

孟天在不经意间撒了谎,因为他做了梦,梦里的自己眼前有一道雨幕,雨幕背后是睡着的詹姆斯,雨水把他沉静的睡颜冲散,随着呼吸之间的气流飘走了,而他喉间发出的声音被自己的心跳和脑内的回响轻易地掩盖,一点不剩。

“就这样吧,不能更好了。”

雨水撞击着玻璃震耳欲聋是尼亚加拉瀑布落下的轰响,远处卷起蓝灰的雨云是水边泛起的沫子,他瞥见飞鸟从中穿行像一块疾走的黑斑。它是个认准了路的旅人,要去个不得不去的地方,因此他祝福它,避开闪电免闻惊雷,钻进远方无边的雾霭,尽早忘却欲至不可至的方向。

就像他将要做的那样。

 

 

7.

结束远行的孟天搭乘地铁返家,出地铁站时发觉雨早就停了。沿着大路向前,脚步松散却不轻快,他看见流浪汉侧卧着紧挨着墙根,上方是灭了灯的橱窗,里头站着两个无头的身体,身上套着华服,颈上挂着顶帽子。前行至不远处依旧营业的便利店,他偏头向里瞥一眼,不作多想便进去,带出来一个纸袋装着两份热狗和一罐热可可,就又原路折回十几米,蹲低身体将纸袋小心放在流浪汉的脸边。

生活真难啊,是不是?他想这么问他,可想想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

“谢谢你。”他听见男人粗砺的嗓音便回了头,看见一只从衣帽被褥间露出的眼睛。

“祝你有个好胃口。”他给他一个笑容,转过头又走了。

一进家门他便踢掉鞋子,穿着双薄袜往里走,刚入八月的气温,裸着脚踝刚好不冷不热。他放弃了盥洗直接进去卧室,一下子将身体扔进床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得发响,睁开眼睛才安静下来。

前几日詹姆斯来电与他商量婚礼的事宜,挑选婚戒更是半个月前便做了,而正事就在后天。

他抬起胳膊看看腕表,没了灯光的房间只靠窗口洒进的月光照明,表盘只能看个大概。

十一点三十九。

翻过身来仰面躺着,他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起眼睛,微微偏头。

他拨出了电话。

“…嗨。”詹姆斯大约是睡了,语音比平日里多出几分私密的意味。

“嘿,你睡了?”

“打了个盹,还不敢睡…你知道的,婚礼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听着真惨。”孟天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想要数清灯罩里有几多死去的飞虫,“不过关于你的婚礼,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他叹口气:“我猜这不是个好消息。”

他总觉得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很遥远,比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这让他想起被电流穿脑而过的死刑犯:“大概,我也不知道。之前我答应做你的伴郎对吗?发生了些意外,我觉得…我不知道,可能有点发烧。”

“你知道的,我一旦发烧没有三天是绝对好不了的。”

“所以我可能没有办法做你的伴郎,”他将语气放得更轻松些,“但是詹姆斯一向有plan B,对吗?”

对方迟了一瞬才回答:“伴郎的事情你放心,plan B现做也来得及。不过你现在还好吗?怎么突然发烧了?”

“头有点胀,困,但是睡不着。”

“我可以给你讲讲GlobalWitness针对环保人士被暗杀情况所做的调查报告,你每次听这些不都睡得很快。”

“得了吧,你这家伙做起环保来跟入了邪教一样,听完这个我只会担心你今天被人掐死在被窝里,还睡个鸡毛。”

“有道理。那怎么办?”

他换只耳朵听电话,侧过身去枕着一只手臂,目光逐层扫过眼前的书架,一边答着:“你忙你的去吧,我可以数羊。”

“数羊…你是认真的?”

“Yep.”

“那好吧,有事一定打电话给我,记得吗?”

“好。”

“回头见。”

“我还是会去蹭吃蹭喝的,记得准备好巧克力奶昔,要一桶喔。”

詹姆斯忍不住笑,答应他:“一言为定,你快点好起来啊,要不然它们就是其他小孩儿的了。”

“嘁,困了,去睡觉。”

“晚安。”

“晚安,詹姆斯。”

孟天把手机握在手里,黑暗里一对目光沉沉像飞鸟背后蓝灰色的天空,盯着书柜顶层那个木箱子不转开。他当然知道那里面有些什么,因为它每年都会被打开一次,被放进一份詹姆斯送他的生日礼物。六岁收到的手制帆船,船底被詹姆斯写上的名字随着漆皮的掉落已经消失了一半;十二岁收到一张弗兰克•辛纳区的唱片,他问为什么挑了这张,詹姆斯撇撇嘴告诉他:“大概是因为名字里有个friend?”;十七岁收到一副手工染色的鞋带和一张字条,詹姆斯在字条上写道:“定制阿迪太贵了,欠你一双鞋,先来副定制鞋带凑合一下:)”;十八岁生日过了一个月他才拆开当年的礼物,那是一张查特•贝克,没有字条也没有签名,只有唱片封面上的一行字<The Best Thing For You>权当是一句祝福。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奔去浴室,将浴缸的冷水阀拧到最大,和衣进去坐下,靠着墙壁阖上眼。他的动作一气呵成,自然而然就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他应该像自己说的那样生病发烧,这能让他相信自己并非刻意避开伴郎的身份,让他不再心虚。

“你开心吗?”

“开心?我不开心。”

“你幸福吗?”

“幸福。”

“我一直幸福。”

孟天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耳朵里的声音一刻不停,诘问他,对话他,为他读上一段故事,哼一段小曲,演绎奇异的音效,风声水声,拉长的汽笛掺上呼呼的蒸汽涌动声。

他觉得吵,莫名也觉得安全。于是他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太阳升得老高,只露一个边角在浴室的窗口,日光的温度也被打了折扣,落在他身上时就只剩下了照明的功用,因此他觉周身发冷,脸颊额头却热,头脑昏沉,手脚却发飘。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足够的资格去医院挂个号,先要治好伤风感冒,再去精神科聊上几个小时,探听探听自己是否还有救。

他费力爬起又跌下,定了定神多加小心才终于迈出浴缸,双腿仍然止不住地发颤。可他还是换了衣服出门,带着夜谈之后拐带回家的几包零食,还有那张查特•贝克。

前去地铁站的路上又见着昨晚那个流浪汉,他微弯下腰将食物放在他手边,尽己所能扯出个笑容,说:“你怎么比昨天多出了三只眼睛…抱歉,我可能是…有点看不清…祝你有个好胃口。”

“你还好吗,先生?”流浪汉问他。

“…好…而且明天会更好。”孟天朝他挥挥手却不知道自己是要表达些什么,就又往前走,直进了地铁口,全凭本能找着了站台却因为意识昏沉错过了两班车,等到他下车再出地铁站,发觉一个太阳已经滑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位置,而另一个正紧贴着它,拥抱着它使它们相接的地方变得更白,更亮。

敬老院变得前所未有的远,他一步步向那儿走,不时抬起头看那两个正追着他的太阳。

他直接沿着大路溜边往前走,直挺挺地转弯,又溜着墙根找到怀特的房间,敲敲大敞的房门,叫他:“老头儿…你怎么没去玩啊?”

怀特看他一眼,觉得奇怪,便问:“今天你不应该上班啊,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顺便来看看你。”孟天走进去,找一把椅子小心坐下,“喏,你要的唱片。”

怀特接过他递出的东西,笑着道了谢,又想说着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老头儿…生活怎么这么难呢?”孟天又问了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还要问上多少遍,又有多少个人愿意停下来回答他,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怀特知道自己的答案平淡无味,可他想不出旁的言语或是精巧的修辞。它就是难,所以才得笑着过下去,有些话才要藏起来不能说。

“孟天!!这里!!!”詹姆斯一身礼服站在远处叫他,朝他挥手,脸上的笑容让他想起小时候躺在草地上嗅到的捎着甜味儿的八月暖风。

他停下了思绪,也朝他招手,像十来岁的孟天那样大声叫他的名字,把“我爱你”咽回肚里,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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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家觉得时间线捋不清,请留言给作者,他会去写一份时间线给大家。

没有疑问也欢迎留言,如果能和大家聊聊天那就最棒了。

btw文中dayday说的那一段英文是<Fine Line>的歌词,来自音乐剧<Avenue Q>

最后感谢所有花费时间阅读这玩意儿的姑娘小伙儿:)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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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悄悄默默&lt;(*ΦωΦ*)&gt; 转载了此文字
    同样不会说话,只能夸好棒好棒好棒!!! 说实话,看开头我以为是一个奇异的脑洞或者穿越梗之类的,我以
  2. 院长_今天抽到花鸟卷了吗&lt;(*ΦωΦ*)&gt;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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